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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木忠志与利贺山房

陶庆梅 | 2008年01月28日,22:14

利贺村,在日本,并不是特别有名的地方。这个村落,位于日本中部富山县境内,周围虽然说不上崇山峻岭,但也是被低矮的山峦环抱,交通极为不便。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奔赴了大城市,留下了孤独的村庄和孤独的老人。这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名胜,旅游者亦很少到来。种种原因,使得这里的经济极不发达——据说这里的人均GDP在日本最低。利贺,实在是像要被现代化抛弃的土地,它在地图上存在着,却被人们遗落在视野之外。利贺的出名,是因为铃木忠志。是因为戏剧。

铃木忠志与利贺山房

陶子

 

一、铃木忠志的传奇

利贺村,在日本,并不是特别有名的地方。这个村落,位于日本中部富山县境内,周围虽然说不上崇山峻岭,但也是被低矮的山峦环抱,交通极为不便。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奔赴了大城市,留下了孤独的村庄和孤独的老人。这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名胜,旅游者亦很少到来。种种原因,使得这里的经济极不发达——据说这里的人均GDP在日本最低。利贺,实在是像要被现代化抛弃的土地,它在地图上存在着,却被人们遗落在视野之外。

利贺的出名,是因为铃木忠志。是因为戏剧。

1970年代,正是因为这里有着被现代化所遗弃的孤绝的氛围,铃木忠志来到了这里。在那之前,铃木忠志和他的早稻田小剧场已经在东京非常有名。成立于1966年的早稻田小剧场,与日本著名的戏剧家唐十郎的红帐篷剧团、寺山修司的天井栈敷剧团一起,以轰轰烈烈的小剧场运动,为日本的现代剧场注入了新的元素。日本的小剧场运动,其直接所反叛的对象,就是追求写实风格的新剧(日本的新剧,有些类似于我们所说的话剧)。在理论上,他们不满足于新剧过于依赖西方的写实主义的戏剧理念;在表现层面,他们也不满于新剧过于追求舞台布景的写实氛围,同时也过于强调文本的重要性。这一批小剧场运动的主将们,他们各自的路数与方向也不尽相同,但总的来说,他们或多或少都受到格洛托夫斯基的“残酷戏剧”的影响,强调剧场中的演员的表现,强调演员的身体在剧场中的重要性。落实在实践中,他们又都非常注重结合日本传统的能、歌舞伎等表演形式。这其中,铃木的特殊性,恐怕还是在于他的坚韧。风起云涌的小剧场运动,很快随着外部环境的变化烟消云散,同道中人也纷纷走散,奔赴各自的方向。铃木忠志却一直坚持着最初的努力方向,逐渐地,他结合在能、歌舞伎、净琉璃(一种木偶戏)等表演形式中日本人的身体表达方式语言,开创出了日本现代表演的美学方向。铃木开创出的表演训练方法,将重心转移到人腰部以下的下半身,注重腿,尤其是脚的移动,强调移动与延续、动与静之间的辩证关系。与西方演员挺拔、向上的身体态势不同,这种表演方法呈现的“日本人的身体”,是内缩的,也时刻与外界保持着一种紧张关系。在多年实践的基础之上,铃木忠志以《文化就是身体!——足的语法》一文,为自己的表演方法确立了理论基础。很快,铃木的表演方法吸引了世界各地的关注,铃木也因此成为日本最具有国际影响的戏剧艺术家。

在铃木忠志看来,剧场艺术的本质,立足于人的“动物能量”。他认为,现代社会诸多的“非动物能量”,比如说电力,石油甚至核动力,给人们的生活提供了太多的便捷,但也在无形中剥夺了人的动物能量。因此,对他来说,剧场艺术的一个方向,是要揭示、发掘人的身体内部的“动物能量”(参见铃木忠志《创造个体》)。显然,这种思考中有些“反现代”的思想情绪;那么,持这种思想情绪的铃木忠志,在他人到中年之际,突然与被现代化抛弃的利贺村因缘际会,也就不是特别让人难以理解的事。到过利贺村的人,一般难以理解的是:在这样一个交通极为不便、人烟稀少的区域,建立一块戏剧的乐土——这样一种浪漫的想法,怎么就变成了现实?

但这的确是事实。自从1976年初次来到利贺之后,出生于静水县、成长于大都市的铃木忠志,逐渐地把他的活动中心从东京转移到了这里。在此后的数年内,一群人终于在1981年建成了利贺第一个剧场——利贺山房。此后,随着剧场不断地增多,随着每年夏季举办的“利贺国际戏剧演出季”,也随着不同国家的青年人在这里度过的“戏剧夏令营”,一个世界戏剧史上的传奇故事,也就此拉开了帷幕。

 

二、利贺村的剧场

2007年的8月,我有幸随着《寻找春柳社》剧组去利贺参加Besoto戏剧节,来到了这个奇妙的戏剧场。坐大巴车从大阪出发,一路颠簸了近6个小时,才来到被山林包裹的利贺村。这里真是安静极了。即使是白天,也如同夜晚一样寂静。山林里的空气非常的清洁,一条名叫利贺川的河流就在山谷里安静地流淌着。我们住宿在河边的利贺小学。这个小学,有着完整的校舍,有着上课要敲响的铃铛,还有着学生们的绘画作业展览——这一切都让人以为,这个小学一直充满着学生的欢声笑语,现在不过是放暑假的缘故,临时改作住宿的地方了。可是,我们一问才知道,村里的小孩子都已经去外地读书,这个小学校也早就废弃了。不过,虽然这里成了“招待所”,但当地的管理者仍然将这里保存着学校的原来的样子,留存下了一份生动的记忆。

利贺小学离剧场还有近二十分钟的车程。利贺村的核心地带,是剧场林立的利贺艺术公园。名为公园,其实是一个完全开放的区域。据说这里一共有6个剧场,不过,集中在利贺山房周围的,一共有四个剧场;还有两个,在比较远的滑雪场那边,没有好的机会,一般到不了那里。利贺山房自然是利贺最出名的剧场。从剧场的外形来看,它就像是日本的普通农舍,屋顶是大坡度的,用厚厚的茅草覆盖着。这个剧场的特别之处,是它坐落在半山腰上,与周围的自然环境完全融为一体。据说,利贺山房靠山的地方有个门,这个门一打开,山,就可以成为戏剧的一部份。可惜的是,今年的BESOTO戏剧节没有剧目在这里演出,我们就无法看到它“借山取景”的壮观场面。利贺山房,是由日本著名设计师矶崎新设计的。矶崎新可谓与铃木忠志气味相投。这位日本著名的现代建筑大师也一直无意于在建筑中使用新材料、新技术,反而是提倡“精神居所”的建筑理念。与铃木在利贺村的合作,正可以充分施展他的建筑理念。在利贺山房之后,很快又有三个剧场在这里出现了。1982年,在离利贺山房不远的地方,矶崎新利用山、水的走势,建成了一个野外剧场。这样的一个剧场,不是个完整的圆形剧场,只有圆的三分之一剖面。它的观众席,因为正处在山坡上,所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演出区;而在它的演出区域背后,还有着一方池塘。你可以想象,在夜晚降临的时候,当演员们走到这个舞台的中央,那静默的池塘,自然会有一种灵性渗透到演出中去。1987年,利贺国际戏剧研究中心(利贺Studio)建成,这个剧场内部的基本构架,非常像是一把撑起的雨伞。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在这里演戏、看戏,就如同在山里走着走着,突然下起雨来,于是,人们要躲进雨伞里那么自然。在利贺山房与利贺国际戏剧研究中心之间,铃木忠志和矶崎新在1987年又建造了一个剧场。这个剧场从外形上与利贺山房很相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这里被命名为“新利贺山房”。这个剧场的位置是在一块稍微平坦的地方,内部完全是木质的结构,剧场内的基本构件就是黑色的大木头。在黑色的木头舞台下面,有着白色的巨大鹅卵石。那纯净的颜色和朴素的质地,扑面而来的是来自自然的讯息。

利贺的剧场,最大的特点,也就是它与自然的和谐关系。它们或者与环境融为一体,或者在自身结构与材料上融入了自然的元素。显然,铃木把他的戏剧理念,贯彻到了剧场的构造中。他所做的努力,无非是想通过人自身,创造一种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也许,在铃木看来,在这样一种和谐的关系中,人才能放弃与自然的敌对,放弃无休止从自然攫取,也才能更好地领悟到来自于自然的“动物能量”。

 

三、铃木的回答

对于许多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来说,到了利贺自然要问的一个问题是:铃木忠志为什么要在这里做戏剧?在Besoto戏剧节结束的晚上,一个小型的聚会居然就在河道里举行!铃木忠志来这里与大家一起畅饮。这个年近70的“老”人(你无法从他的身上感受到“老”来),穿着长及膝盖的雨鞋,精神饱满地从他的排练场赶来。许多人围上去,问他这样那样的关于戏剧的问题。他微微地一笑,简短地说:人身上有很多种病,戏剧是治疗的一种方式;而经历过爬山涉水的艰苦旅程,也正是一种很好的治疗。我问他,这么多年下来,日本的戏剧有什么变化没有?他更简短地说:戏剧没有变,是你和我变了,是人变了。

铃木好像特别不善言辞。说完这句话,他就匆匆地消失在人群中了。他的话,有些让人费解,但联想到他的创作,似乎又不难理解。铃木的许来重要作品,都是改编自东、西方的经典著作,比如取自古希腊悲剧的《酒神》,取自日本传统文学的《源氏物语》等等。这些作品, 都在历史中以各种形态流传着,而且,历久弥新——因为,它们处理的无不是与人的生命感受有关的问题,无不在思考着人与自然、与宇宙的奥妙关联。铃木热爱的,或许正是从那些久远的文学生命中,捕捉住其当下的形态,以此来关切我们身上的病症,并以此来寻找我们与过去和未来之间的隐秘联系。

夜深了。河道中的聚会还在继续。河水有些淹没了我们走进河道时踏着的石头。山谷仍然是幽幽暗暗的,月亮在大片的云层里静默地穿行,人群在河道里沸腾……我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静静地享受着这一刹那的美丽。是啊,在利贺山房,那位刚刚从人群中消失的老人耗尽一生,创建了这片属于戏剧的浪漫土地,在这里,你可以从容享受的,正是这种人与自然的无穷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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