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斗的“不抵抗”
陶庆梅 | 2008年03月24日,13:17老是为犬儒贴上“人文关怀”的标签，这“人文”二字未免就太轻浮了。
陈佩斯主演的《阿斗》，实在是太像瑞士剧作家迪伦马特在1949年写成的一部作品《罗慕路斯大帝》。阿斗的故事，已经积淀为一个成语，被我们每个人所熟知；罗慕路斯的故事，是迪伦马特虚构出的。罗慕路斯是西罗马帝国的末代皇帝——这是事实；日尔曼人进攻罗马，罗慕路斯完全不加抵抗，他自认，他的不抵抗所要完成的历史使命是毁灭罗马，毁灭罗马帝国——这后半部分就是虚构。迪伦马特虚构出的罗慕路斯形象，虚构出罗慕路斯作为一个皇帝以不作为加速一个帝国的毁灭的行为，因为具有强烈的戏剧张力，也成为了一个了不起的文学构想。《阿斗》照搬了虚构中的“不抵抗”逻辑，给阿斗一个新的解释：阿斗的“扶不起”，阿斗的不作为，也是要自觉地毁灭蜀国；阿斗的“不抵抗”，是他厌倦了战争，阿斗要为蜀国的黎民百姓着想，他要以自己的投降换得了百姓的生命。说白了，阿斗如罗慕路斯一样，在历史面前充满了智慧。
一部作品是不是像另一部作品，算不上是什么大问题；成问题的是，这部自称为“非历史的历史喜剧”的《阿斗》，看上去是模仿了《罗姆路斯大帝》（迪伦马特早就把自己这部作品称为“非历史的历史喜剧”了），其实模仿的，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首先抽空了迪伦马特在写作《罗慕洛斯大帝》的历史使命——在二次大战刚刚结束的历史时期，迪伦马特面对的问题是德意志帝国带给世界的灾难。罗慕洛斯的不抵抗，罗慕洛斯的自我毁灭，他要毁灭的不是罗马，毁灭的是罗马帝国。因此，迪伦马特说的是，“这不是一出反对国家的戏，这是一出反对大国的戏”。迪伦马特虚构出的罗慕洛斯毁灭罗马的行为，表达是的对现实问题的严肃对抗。《阿斗》抽空的，不仅是迪伦马特的历史，还是阿斗的历史。《阿斗》以“非历史”的名义，草率地架空了三国时代的人们的伦理与道德感，架空了三国时代的政治构造。也就是说，阿斗在“太像”《罗慕路斯大帝》的同时，它既抽空了《罗姆路斯大帝》的历史语境，也抽空了阿斗的历史语境_——它像的只是一个被抽空的历史环境的“文学构想”。
或许对于一部商业戏剧做如此严肃的文学批判是不恰当的。重要的，并不是批判它的艺术质量。将《阿斗》的思想脉络拎出来仔细分析，是因为这样一部游走在大中城市的商业戏剧，准确地折射出了当代的社会心理。《阿斗》将罗慕路斯的故事从两种历史中抽空出来，成为了一种抽象的概念；但当这概念还原到舞台上由陈佩斯扮演的阿斗，它就不是抽象的，而是还原到了我们当下的真实社会历史语境之中。当这种还原醒目地“杵”在舞台上，瞬间就映照出了当下社会生活中的犬儒心态。当阿斗笑着把自己的妥协、懦弱解释为对生命的尊重时，当阿斗笑着以珍爱民生为借口抹杀了气节、英雄的意义，它其实抹杀的是历史当中的是与非——当创作者借着这样一种逻辑去看待那些在历史中为了伦理和道德牺牲的个体，那些人自然显得分外可笑。
当下的社会生活升平日久，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人自然会在流血牺牲、在道德正义面前选择逃避。《阿斗》不过是借迪伦马特的文学构想，顺应了我们当下的这种世俗逻辑而已。逃避流血，逃避牺牲，这是俗世的必然逻辑。在历史的潮流中，升斗小民能想的也不过是保全生命而已。但在沉甸甸的历史中，总有些人从这种“必然”的逻辑中逃脱出来，以另一种本能，以自己的牺牲和反抗，承担着历史赋予的责任——过去，我们称这些人为英雄，现在，英雄统统被世俗理性解构了。那么，遵从着解构的逻辑，我们是不是可以尊重这些不遵照世俗理性的人的自觉选择呢？如果说我们过去过于强调了伦理的力量，物极必反，如此犬儒的心理状态也有它的必然性——不过，老是为这种犬儒贴上“人文关怀”的标签，这“人文”二字未免就过于轻浮了。文学艺术注重关照自我的现实需求，并以自我的现实需求为中心抹煞超越自我利益的需求，实在太久了。当这种逻辑浸染到商业戏剧的舞台上时，我看是真的需要强有力的批判了。
作为一名戏剧研究者，我个人一直非常尊敬陈佩斯。自2002年以来，他和他的大道文化公司，带着《托儿》三部曲走南闯北，闯荡了许多城市，也为中国的商业剧场闯荡了一条自己的道路。《托儿》三部曲的路线，秉承着陈佩斯一贯的从小人物的视角去看待社会的立场。这些作品，虽然脱不了小品的结构，但依靠陈佩斯在舞台上的精湛表现，依然为其作品带来了丰富的喜剧性元素。显然，陈佩斯并不满意于自己的商业戏剧的已有成果。他想借《阿斗》“转型”，借“阿斗”提高商业戏剧的品质。但让我纳闷的是，一定要让这个在小人物的视线中游刃有余的演员变成“皇帝”才是转型么？一定要把商业喜剧包装成“非历史的历史剧”才是转型么？从升斗小民的喜怒哀乐中，就真的不能“转型”出高品质的商业戏剧么？（原载北青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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